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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还要住下去 作者:北北

 

  不管活着多么不易,无论如何要活着。

  一顺子看看窗外,窗外的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三天前德仔来找顺子,一根手指头锥子一样直顶到她鼻尖上。你你你,把钱还我!德仔的脸涨得通红,反衬之下,顺子的脸就白得像个死人。

  顺子跟德仔是老乡,都是从闽北山区来的,但是先前顺子并不认识德仔。顺子早德仔半年来到福州,有一天,常来店里洗头的蔡老板把一个文件忘在工地,就打手机叫人送来,这人就是德仔。那时德仔说话不像现在这么大声,表情也没这么凶。

  蔡老板说,顺子,这人也是你们闽北的。顺子扭过头,冲德仔点点头,还把沾满洗发精泡沫的手轻轻举了举,算是打过招呼了。德仔脸一红,浑身从头发到脚丫都有动一动的念头,最终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动,站在那里,像站在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板上。顺子忍不住卟哧笑起,蔡老板也笑。蔡老板说,刚来我工地没几天,老实人。

  后来,德仔来找顺子,说现在住的房子太贵,要顺子帮他租个便宜点的。顺子一口就答应了,瞅着店里没什么客人,找着上厕所或者买快餐的借口,溜进旁边的关尾街,租下仅放得下一个小床铺的楼梯间,月租金30元。德仔对这件事感激不尽,一连称谢。顺子摆摆手,说,这么客气干什么?老乡嘛,应该的。

  德仔第二天就搬来了,薄薄的一卷被子,两件换洗的旧衣裳,就是这些,连脸盆杯子都没有。顺子问了问,知道德仔今年二十,比自己大四岁,家在更偏僻的山沟沟中,不免就有些同情他,转身到外面买回再生塑料制成的脸盆杯子。德仔挺难为情,推推搡搡的不接受,顺子说,算我借你的还不行吗?德仔愣神片刻,点下头,说,好吧,借的。然后又说,顺子,你为什么要干那个活呢?顺子像被针刺着了,脸上一下子全变了。你你你不要以为我干了什么!顺子说,我在洗头店什么也没干啊,我是清白的。

  德仔笑笑,没再说什么。顺子却觉得这比说了什么还让她难受。

  顺子的老板叫芳姐。顺子刚到店里时芳姐跟她说好了洗一个头她得一元钱,芳姐得九元钱,其余的由芳姐管吃管住。

  店里除了芳姐外,还有阿华和阿玲两个人。她们三个租了一套房子,芳姐住一间,阿华阿玲住一间,是芳姐出钱租下的。顺子来了后,芳姐让阿华阿玲挤一挤,腾出一个位子给顺子。阿华倒好说话,阿玲却不高兴,嘀嘀咕咕说了一阵,顺子全当没听见。但是当天晚上,顺子就不想住这里了。

  上班的时候,大家手上都有活,显然都是老顾客了,跟阿华阿玲打打闹闹的,样子很亲热。然后,阿华跟那个男人走了,一会儿阿玲也跟另一个男人走了。顺子觉得店里一下子少了两个人,挺冷清的,就问:她们去哪里了?芳姐眉头扭起来,低声喝道:多嘴!这时夜已经深了,顺子看看钟,十一点。店里再没有客人来,芳姐打了个大呵欠,说,你把店里的东西收拾收拾,过会儿就回去睡吧,我先走了。

  芳姐走后,顺子开始扫地擦桌洗毛巾。这些活原先是阿玲干的,顺子一来,阿玲就说现在该你做了。顺子就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脸上都是笑。她喜欢做这些事,这些事比起下地插秧割稻米,简直是天上地上,顺子还能不喜欢?她把地扫了一次又一次,桌擦了一遍又一遍,一根头发丝都不让留下。然后,她关上店门,往关尾街走去。芳姐的房子租在关尾街。

  门是关着的,顺子不知道有人在里头,她掏出钥匙,拧了好一阵没开。是顺子吗?阿华在里头问。顺子说是啊,你开门。门过一阵才开,顺子一进去吓了一跳:有两个男人正从床上起来,慢悠悠穿着衣服,一边斜眼看顺子。顺子想了想,突然明白过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说,我我我不知道。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阿华拦住,阿华说,没事,他们该走了。顺子心嘭嘭跳得山响,这一夜她都没睡着。

  第二天顺子下楼时,经过楼梯间,停住脚看了好一会。她跟芳姐说,我搬出去住,我住楼下那个楼梯间。芳姐歪着脑袋瞥她一眼,不吱声。顺子说,我自己出钱租。芳姐这才冷冷地说,不行,自己出钱租也不行。

  顺子帮德仔把楼梯间租下,德仔住在这里,她心里一下子有种安定感。

  德仔在蔡老板的工地做工,建的是高级住宅楼。每天一大早,德仔就出工了,晚上回来后也是倒头就睡,顺子其实很少看到德仔。上下楼时,顺子会注意看看那里,楼梯间也有门,但门从来不上锁,大开着,说明德仔出去了,虚掩着,说明德仔在里头睡觉。

  蔡老板常到店里洗头,他说工地脏,到处是土,洗洗好睡。蔡老板一来,芳姐就特别高兴,说着说着就笑,笑得咯咯响。蔡老板说,芳姐啊,这个顺子挺嫩的嘛。

  芳姐在他头上拍拍,说,蔡老板,她还小啊,你别毒害她。

  看得出来芳姐很喜欢蔡老板,但蔡老板除了喜欢她,好像也喜欢阿华和阿玲。

  晚上躺下睡觉时,阿华和阿玲说起蔡老板,俩人推测蔡老板究竟有多少钱。阿华说,我看一百万总有吧?阿玲不以为然,说,才一百万?我看一千万都不止。

  顺子吓一跳,她不知道一个人居然能够有这么多钱。一包盐才多少钱?一块多吧,她也不知多少次看到母亲买不起盐气得把父亲的十八代祖宗一路骂下来。如果是一百万,如果是一千万,真不知能买多少包盐啊。她很想把这句话说出来,但眼皮已经不听使唤地耷拉下来了。第二天晚上顺子下班回来时碰到德仔,德仔今天恰巧也是十一点多收工,正端着一盆水冲脚,水是透明无色的,但从他脚上再流走时,却变成了土黄色,在灯下闪出幽光。顺子凑过去,很羡慕地说,德仔,你在一个大老板手下干活!德仔有气无力地说,那又怎样。顺子说,那你就可以多赚钱了呗。

  德仔说,做梦。然后转身进了楼梯间,虚掩起门。

  二到芳姐店里干活之前,顺子从来没有给人洗过头。她真稀奇,城里人居然连头都要花钱洗。她离开家,先是走路,接着坐汽车又坐火车,然后就到了福州。听说大城市好赚钱,她父亲就让她来了。家里的房子本来有三间,去年底被洪水冲掉了两间,一家五口人就挤在剩下的那一小间内,父亲掐着指头算了半天,也没法弄清什么时候能把房建上,叹口气,就指望顺子去赚钱寄回了。顺子第一次出门,在福州走来走去,不知钱放在哪里。经过芳姐理发店时,芳姐正站在门外嗑瓜子。顺子问你们这里需要人帮忙吗?芳姐上下打量她,问你想来?顺子点头。芳姐说,你会什么?顺子往里面看,隔着玻璃阿华阿玲正悬着手往客人头上一下一下地抓着,顺子就说,我会抓头。芳姐一愣,笑起来,说,好吧,你来吧。

  店里白天没什么客人,热闹的是晚上,晚上男人三三两两地来。芳姐做了个示范,应该这样这样。顺子看明白了,洗头并不难,在客人头上这里抓抓那里压压,抓痛快压舒服了就行。芳姐问她你想赚钱吗?顺子说想。芳姐说,你想多赚些钱吗?顺子说想。芳姐说,你想赚很多很多钱吗?顺子没听明白,她晃着头,难为情了一阵,然后说,我妈妈交代了,老板给多少钱就收多少钱,不能太贪心的。芳姐摸摸她的头,说,那你先做吧,洗个头十块钱,给你一元。

  顺子很高兴。夏天收稻时,父亲给人帮工,在太阳底下晒一整天,也就得五元工钱。而她这样躲在屋里,不吹风不淋雨还有空调吹着,只要在人家头上抓抓搔搔,就可以得一元钱,真的很好。有生意的时候,顺子一天可以洗八九个头,也就可以得八九块钱,这都是实得的。顺子觉得芳姐虽然脾气不好,但心眼儿好。她看阿华阿玲有时低声骂芳姐,很不解,她说,芳姐替我们出房租,还管着三顿饭,她很大方的。阿玲嘴一撇,说,白痴啊你,她从我们身上赚走的不知多多少!阿华和阿玲都是北方人,个子高高大大的,有着葱白似的皮肤,透着斑斑红晕,顺子又黑又瘦又矮,站在她们旁边,怎么看都有点像老牛与小牛。阿玲说,你前后都这么干瘪瘪的,怎么吃这碗饭啊。顺子愣愣看着她,认真问:为什么吃不了这碗饭?阿华和阿玲对看一眼,俩人都猛地大笑起来,笑得捂着肚子,大喊痛死了痛死了。

  阿玲说,这么不开窍的人现在居然还有啊。

  阿华说,我刚来时跟她其实也差不多。

  一个月做完后,芳姐递给了顺子一百八十五元钱。顺子暗暗记了个帐,她觉得应该有两百六十一块钱,但芳姐只给一百八十五,她也就算了。上午拿了钱,中午她就去了邮局,汇一百五十元回家,她想父亲正等着钱。阿玲问她,一百五十块钱能做什么?顺子说一百五十块钱够我们家过整整三个月。我们家还要攒钱盖房子哩。

  阿玲说,就你?就这钱?盖房子?顺子知道阿玲阿华有钱,她们一件件新衣服不断买,一转身不要了,就送给顺子。顺子说我不要你们的东西。阿玲很奇怪,说,我们的东西都不要,那你要谁的东西?顺子说,我要自己的东西。

  阿玲回头望望阿华,又指着顺子说,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阿华说,你说有就有。

  顺子心里很难过,她觉得阿华阿玲都有点看不起她。这也难怪,她们都比她漂亮,也比她时髦。福州和闽北距离这么近,而阿华和阿玲家却在千里之外,感觉上倒像顺子是外省人了。顺子对德仔说,你住在这里真好,你住在这里真是好极了!德仔伸个懒腰,边往外走边说,累死我了,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啊。顺子叫:德仔。

  德仔站住,回过头来问:什么事?顺子想了想,觉得还有话要说,一时又不知自己要说什么,就笑笑。

  已经年底了,但福州的天气很奇怪,要热起来,还像初秋似的,穿一件薄薄的针织衫就行。突然一冷,又冷得天上地上就像个大冰窟,风吱吱地刮着,蛇一样哧溜钻进骨头深处。顺子从家里出来时,正是夏季,小小的包袱里只草草裹了两件短袖。天冷了,顺子只好到夜市买了几件冬衣,不是一次性地买,而是冷一点,买一件,再冷一点,再买一件,有些像被天气逼得一步步后退的味道。芳姐说,反正也是买,顺子你不如一下子买回算了,免得冻成这样了才跑夜市。顺子摇摇头,说,我没钱。

  芳姐靠到椅子上,两条腿悠悠晃着。店里这会儿只剩下两个人,阿华和阿玲都被客人带出去了。她们喜欢被人带去,到外面又有吃又有玩还能多挣钱。芳姐说,顺子,你羡慕不羡慕阿华阿玲?顺子说,不羡慕。

  芳姐说,你看她们活得多好。

  顺子说,我觉得不好。

  芳姐说,有什么不好?顺子说,就是不好。

  芳姐说,我做人有分寸,我不会逼人做不愿意做的事。不过,女人嘛,也就是那么回事,能赚钱不去赚,就傻了。

  顺子抿起嘴,很固执的样子。顺子在心里说,我不傻。

  以前芳姐跟阿华阿玲一样,这是顺子听来的。芳姐干了几年,挣了一些钱,就自己开店当老板。现在芳姐也不是完全上岸了,如果有人找芳姐,开出好价钱,芳姐也愿意。但芳姐年纪上了三十,脸上有了皱纹,肯出大钱的男人已经很少,芳姐又不愿降低身价,就算了。反正小姐遍地都是,而芳姐也不愁那一些钱了。不过芳姐对蔡老板是例外的,蔡老板有时把芳姐带出去,或者就在芳姐的房间里,听说蔡老板都不怎么给钱,反而是芳姐今天买这个明天买那个送给蔡老板。

  阿华和阿玲洗一个头得三块钱,顺子做满三个月后,手艺已经很熟练了,芳姐就说可以给她加到每个头两块钱,但说归说,说过之后,芳姐却没有给她钱。阿华有些看不过去,对顺子说:你向她提出来嘛,你不说,她装死不给你。这件事让顺子心里挺不舒服的,她很想多挣钱,多挣了,就能多寄回家?墒翘智幕昂孟窕嵘账纳嗤,每次刚聚集到嘴里,马上就烫得她赶紧咽下去了。

  德仔说,你呀,被人骗死了,还是呆呆站着!老板的心都是黑的,你不争白不争。

  顺子看看德仔,觉得他有些生气。德仔不常生气,但他也不常高兴。每天他的衣服都是脏的,脸色都是青青的。三顿饭中,德仔有两顿是吃蔡老板的,都是快餐,一盒米饭两三样青菜,而早上,德仔舍不得花钱,就省下了。顺子想德仔挺可怜的,德仔比她可怜,跟德仔一比,她吃的要好一些,住的也好,还不怎么花力气,就是少挣一些钱又有什么关系呢,算了,别说了,说了芳姐不高兴。这么一想,顺子就把这件事放下了。她跟德仔不同,她脸上每天都是笑眯眯的,好像一肚子是喜事,乐也乐不完。

  有几个客人来店里时,专门点顺子洗头,他们说,这丫头可爱。

  蔡老板也喜欢让顺子洗头。蔡老板以前每次来都是芳姐亲自洗,但有一次蔡老板来时,芳姐手上正有客人,顺子就替蔡老板洗。洗过之后,蔡老板就只要顺子洗了。

  芳姐嘴上没说什么,但脸上却挂不住,蔡老板一走,就生着法子骂骂咧咧的出气。顺子刚开始没明白怎么回事,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晚上回宿舍睡觉时,她向阿玲讨教,她说,阿玲,芳姐怎么了?阿玲说,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顺子老老实实地说,真不懂。

  阿玲说,那老母猪要找个窝,她怕你占了窝,傻瓜!这句话顺子还是听不懂,但她看阿玲好像有些不耐烦了,便闭了口,自己细细左想右想。第二天,她终于模模糊糊地知道个大概了,就跟芳姐说,芳姐,以后我不给蔡老板洗头了。

  芳姐似笑非笑地咧咧嘴,说,这事由不得你,这事得听蔡老板的。

  顺子低头想想,觉得也是,蔡老板叫她洗她能不洗吗?蔡老板出钱,蔡老板是客人,芳姐自己就说过客人就是上帝,我们可以得罪祖宗十八代,但不能得罪客人。

  三蔡老板胖胖的,脖子已经粗得找不到了,肚子也顶出老远。这种模样的男人顺子以前在老家几乎从没有见到过,她以前见到的男人都跟她父亲差不多,瘦瘦的,焦黑焦黑的,一层皮后就是一堆凹凹凸凸的骨头了,而且身体的突起部分也跟蔡老板完全相反,都是后背弯出去了,肚子却往里抠出一条硬绑绑的弧线?床怀霾汤习寰烤褂屑杆炅,不过一定比芳姐大,芳姐有时会撒娇,靠在他身上哥长哥短地叫着。蔡老板一伸手摸摸芳姐的屁股,算是回答了。

  蔡老板喜欢摸屁股,阿华阿玲的他也摸。他的手好像是个灵敏度很高的开关,一碰到那三副圆滚滚的屁股上,立即就有一大堆的笑乱轰轰地应声而起。顺子刚开始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屁股又不是胳肢窝。她有次试了试,手往后转去,用五个指头挠挠自己,隔着裙子和短裤,只觉得好像有几条虫子爬过,一点也不好笑,只有不舒服。

  蔡老板以前是不会摸顺子屁股的,好像有谁下了命令似的,来店里的客人都不摸顺子。但是,最近有了一些变化,顺子给蔡老板进行头部按摩时,冷不防会觉得腿上某块肉一紧,又迅速一松,好像是不小心碰到了电源,电击穿越那块肉,沿着血液冷冰冰地蔓延开,让她全身的毛孔齐刷刷立起来,如同一片密不见天的树林。

  蔡老板此时贼头贼脑的像一只螃蟹,但这只螃蟹闭着眼,仿佛正尽情享受着按摩的喜悦。顺子从镜子中望望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几乎开始相信是自己产生了错觉,这时,蔡老板的大拇指与食指又抵达她腿上某一块肉了。

  芳姐把这一切都看到眼里。

  芳姐还是装出有说有笑的样子,但她只是对蔡老板说笑,对顺子却不说也不笑。

  顺子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当然这预感很恍惚,还没等她伸手去抓,就已经飘走了。

  如果顺子是阿华或者阿玲,她肯定不会呆头呆脑地站在那里,任由人家把网布好,把刀磨好。她现在真是连一只兔子都不如。

  芳姐领来一个男人,芳姐说,他叫辉哥。

  辉哥个子很矮,看上去像顺子一样还没发育似的。但辉哥的脸与顺子不一样,顺子脸像苹果一样光滑,闪着喷香的光泽,辉哥却涩涩的有着一道道细细的皱纹,而且很苍白,像是几年没吃过一顿饭了。

  芳姐叫顺子给辉哥倒茶。又叫顺子给辉哥洗头。再叫顺子你陪辉哥出门玩玩吧。

  顺子整个人突然被魔法定住了,愣在那里一动不动。芳姐脸有些难看了,她过来推顺子。顺子被她推醒了,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大吼了一声:我不去!芳姐说,不去你在这里就呆不下去了。

  顺子说,呆不下去就呆不下去!火车从闽北出发,还未到达福州之前,坐在火车上的顺子对男女之事真的还十分不清楚。她那时觉得男人和女人无非是分类不同罢了,区别只在于男人站着小便,女人蹲着小便。就好像稻子与麦子,播种,扬花,抽穗,割下,吃掉,其实都是各干各的,彼此间并没有多少关系。进了芳姐这个店后,顺子却看到稻子和麦子互相绞在一起,呼啸着跑过来跑过去,喷出一束束幽光。顺子被光刺得有点睁不开眼,脑子也被刺糊了,懵懵懂懂的深一脚浅一脚。

  从店里出来,沿着河边走几十米,再往一个小路拐进十几米,就是蔡老板的工地了。工地上一层层搭着竹架子,外面布着一圈尼龙网,好像里头包着什么不想让人家看到的秘密似的。顺子想,我不是来看什么秘密的,这房子跟我一点都没有关系,再大的秘密又怎么样呢?我只是来……顺子猛然一怔,她的双脚下意识迈过来的,她到这里来干什么?找蔡老板?不是,那么就是找德仔了。

  工地上吊着灯,叮当叮当地传出挑砖砌瓦的声音。德仔还未下班,顺子决定留下来,留在阴影中等德仔。能指望德仔什么呢?不知道。反正她只好找德仔了,没有其他人可找。比如说她现在正在水中,水快淹过头顶了,她扑腾扑腾着,只看到一根稻草,她当然就只好伸出手,将稻草一把抓住了。

  但是德仔不愿意当稻草。德仔从面前经过时,顺子往外一跳,叫道:德仔!德仔被吓得往后猛退几步,声音都哆嗦了,他说,你,你神经病!顺子突然把这个场面与小时候玩的捉鬼游戏联系起来,不觉乐了,咯咯笑起。

  德仔更不高兴了,他瞪过一眼,眼白在黑暗中像两道鬼火一闪。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德仔声音很大,不知道是不是颠倒过来,他认为自己见到鬼了。顺子本来还在笑,被他一喝,一下子醒转了。她说,德仔,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德仔说,我困了,累死了。

  顺子说,就几句话,求你听听。

  认真算起来,顺子也读到小学五年级,但这期间她今天要砍柴不去上学,明天要放牛不能去上学,总之她坐进教室的时间是非常有限的,因此她的文化也非常有限,通常的情况下,写五个字中,如果只出现三个错别字,就算她超水平发挥了。

  至于说话,简直比写字更不如,她常常很难一下子就让词达意起来。

  德仔听来听去没听明白,他问,你钱挣够了,打算洗手不干了?顺子说,你怎么骂人了?德仔说,我骂你什么了?顺子说,你骂我是鸡。

  德仔说,你难道不是鸡?顺子说,我不是。

  德仔说,那你是什么?顺子说,我是顺子。

  德仔冷笑一下,说,那还不一样?顺子说,当然不一样,我是顺子,我跟她们不一样。

  德仔说,不一样也是鸡。你挣钱比我痛快,我要是女的也去做鸡。

  顺子迟疑了两步,突然往下一蹲,头搁在膝盖上,大声哭起来。

  德仔挺意外的,挠挠头左右看看。路上静静的没有一个人,沿河排列站立的樟树悉卒响着,有叶子东一片西一片地落下。德仔说,起来,快回去,跟鬼哭似的,我今天晚上都被你吓死了。顺子不起来,哭得更大声。附近有住户被吵醒,打开窗四下张望。德仔说,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可要走了。

  顺子还是不动。德仔犹豫了会儿,跺一下脚,然后转了身,很快地走掉。

  顺子抬头看看,见德仔真的走了,就收了声。真奇怪,刚才她一直想忍住,她根本不想在德仔面前哭,可是越忍竟越伤心,五脏六腑好像比赛似地争着弄出悲痛欲绝的样子。谁知德仔一走,它们就一下子跑到了终点,宣布比赛结束。顺子站起来,觉得自己应该干嘛,却想不要出干嘛,便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往关尾街走去。

  阿华阿玲被客人带走了,还没回来,芳姐关着门,不知道有没有人在里头。从楼梯间经过时,顺子故意把脚踩得卟卟响。这个没良心的德仔!这个坏蛋德仔!她嘴里嘟噜着,一路上骂骂咧咧,但一躺上床,她就把德仔丢到脑后,闭上眼,很快就睡得天昏地暗了。

  第二天顺子是被芳姐叫醒的,芳姐倚在门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斜眼看她。外面的太阳已经很大了,透过窗子照得满屋都是。顺子瞥一眼桌上的闹钟,已经十一点了,她一挺身从床上滑下来。芳姐说,你还挺会享福的嘛。

  顺子搓搓眼,见阿华阿玲的床铺还是老样子,她们昨天晚上都没回来,昨天晚上……顺子有点回过神来了,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芳姐说,你要干嘛?顺子说,你不是不让我在店里了吗?芳姐慢慢走过来,脸上有些很难看的笑。现在你不能走了,芳姐说,你还得在我店里干下去。

  为什么?顺子不解地看着她。

  叫你干下去你就干下去!芳姐吼起来。

  四顺子后来知道是蔡老板不让她走的,蔡老板听说芳姐要赶人,一大早就给芳姐打电话,接着又到店里,没看到顺子,脸都黑了。芳姐反复解释,低声细气的好像蔡老板才是这个店的老板。阿玲说,看来这回老母猪要栽在小母猪手上了。顺子没听明白,就问:你说什么呀?阿玲拍拍顺子的头,说,傻子还真有傻福嘛,我看你整个儿是二百四加十。

  阿华好像想帮顺子,就劝阿玲说,你别涮她了,她确实还小。

  阿玲哼了一声:还?我这么大时早就上路了。

  阿华说,你是天才,有什么办法呢?爹妈给的。

  俩人大笑起来,很开心。顺子呆呆地看着她们,她反正不开心。不过也有开心的,那就是德仔。德仔现在碰到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他说,顺子,对不起,那天晚上我把你一个人丢下,太不像话了。顺子早忘了那天晚上的事,她被德仔弄得有点受宠若惊,连连摇着头,脸上笑得跟捡到万两黄金似的。德仔和顺子一样在生人面前很害羞,但顺子在熟人面前也害羞,德仔却能够从容自如,甚至还很深沉老练,这一点就让顺子挺佩服的。晚上下班经过大排档,油炸海蛎饼的香味让顺子直流口水,顺子花五角钱买了块,端在手上又不吃了,带回去,放到楼梯间里;或者自己袜子穿得破个洞,到夜市去挑来挑去找便宜的,结果却挑了两双男袜回来,也放到楼梯间去了。

  德仔说,这要多少钱?我把钱还给你吧。顺子说,不要不要,没几个钱的,不要算了。德仔也就不勉强,把蛎饼吃掉,把袜子穿起,顺子看了,比自己穿了还高兴。

  德仔挺恨蔡老板的,这一点顺子看出来了,德仔一说起蔡老板,眼珠子都要咣当咣当掉出来了。顺子说,蔡老板给你工做给你钱挣,你干嘛气他呢?德仔说,这个人心真他妈的黑,把我们当狗一样使唤,工钱却一直拖着不给。

  顺子觉得奇怪,德仔讲的这个蔡老板好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蔡老板,一个人怎么会这样那样地不一样呢?不过想来想去她还是更相信德仔,德仔不会说假话的。

  那你再找其他的工做吧。顺子帮德仔出主意。德仔叹口气,说,现在工多难找,到处都是闲人,能找到其他的活我早就走了。顺子也跟着叹口气,想想自己,她觉得自己真的比德仔幸运,她都要走了,又被芳姐留住了,这一点她一直非常感谢蔡老板,蔡老板对她比对德仔好,所以她跟德仔不同,她不恨蔡老板。

  蔡老板其实跟辉哥很熟,辉哥也是做生意的,蔡老板说自己赚的是硬钱,辉哥赚的是软钱;愿缈思倚畔⒆裳,专门给介绍到国外工作的,他赚介绍费,这就是蔡老板说的软钱。以前辉哥的公司开在外地,前不久才搬到福州,就在蔡老板的工地附近,俩人很快就熟了,互相请来请去的喝酒,成了朋友。

  现在辉哥也常来店里,就是不洗头,也爱来坐坐,滔滔不绝地说着天南地北听来的趣事,还有很多黄段子,让芳姐挺高兴的。芳姐说,哗,多亏有辉哥这样的人,天下才不闷了。

  辉哥就接上话说,芳姐你不会看上我吧?芳姐推推他,说,我这样的老太婆怎么敢有非份之想呢?辉哥靠上去,搂住芳姐的腰说,我有非份之想还不行吗?你非份之想的是顺子吧。芳姐说,你看芳姐我多疼你,把个童子鸡留给你,可惜你没福享受。继续努力吧你。

  辉哥瞥一眼顺子,稍稍有些不自在。芳姐是想让我把这只童子鸡破了,免得蔡老板没心没事的老是流口水吧。这句话辉哥说得飞快,他说得太快了,收都来不及收;俺隹诤,一屋子人都愣愣地看过来,芳姐的脸本来还像花一样摇摆着,这会儿一下子就阴得要下大雨了;愿缫仓,拍拍屁股,说,我走了。不过第二天他又来了,没事儿一样仍然说黄段子,芳姐也不记仇,嘻嘻嘻地笑了一场又一场。不过,再怎么样,辉哥都不如蔡老板人缘好,阿华与阿玲都跟辉哥做过生意,这生意当然是指在床上。过后阿华老说没劲没劲,阿玲却骂这人王八蛋,钱抠得就跟便秘一样困难。

  其实辉哥的钱看上去并不会比蔡老板挣得少,但辉哥钱花得却很大,花在哪里,不知道。有时到了吃饭时间,他还在店里赖着不走,明显想蹭一顿饭吃,芳姐哪里肯吃这个亏,打情骂俏着硬是把他赶走了。如果蔡老板也在场,芳姐便不赶他,多熬些汤,叫顺子到街上多买两块馒头就是了。但蔡老板拦住顺子,说不要去了,我请客,到饭店里吃吧。阿华阿玲高兴起来,拍着手掌说蔡老板万岁万万岁。

  蔡老板爱喝酒,他的酒量非常大,喝多少瓶都无动于衷,辉哥却不行,几杯下肚后脸就红得像西红柿。蔡老板问他,喂,你公司最近这批去新加坡的工人招得怎样了?辉哥摆摆手,说,太多人报名了,快把我公司大门挤破了。一个月五百坡币哩,等于我们这里三千元钱,还能没人去?芳姐端起酒杯敬辉哥,她说,辉哥啊,什么时候把我也介绍出国吧,我也去吹吹洋风。

  辉哥说,那怎么行呢,芳姐你走了,中国男人寂寞了怎么办?蔡老板寂寞了怎么办?蔡老板一听,哈哈大笑,一桌的人跟着也笑了。顺子心突然一动,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到新加坡去需要什么条件?辉哥挥挥手说,还要什么条件?猪仔运到南洋去,没病没灾有力气还能缴得起一万元订金就行了。

  顺子问德仔,你有一万元钱吗?德仔说,没有。想了想,觉得奇怪,又问:你干嘛问钱?顺子就说起辉哥,说起新加坡,说起五百坡币。德仔眉头皱起,盯着顺子直看,他有点不相信顺子。顺子脸红起来,好像自己要抢走德仔钱似的浑身不自在。她说,我只是想帮你,出了国应该会比在福州多赚钱吧,辉哥说一个月能挣三千块钱哇。

  德仔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就去工地了。

  过了两天,德仔到店外招招手,把顺子叫出去。德仔说,新加坡我想去,你找辉哥说说,帮个忙吧。顺子唯恐德仔会后悔似的连连点头,原来自己果真还是有用的啊,她很高兴。你有一万块钱吗?她还有点放心不下。德仔说,你先去说说看吧,反正只要能走得成,我肯定拿出一万块钱来就是了。

  顺子就去找辉哥,她第一次去辉哥公司,一路上心跳得咚咚响,手脚冰得不听使唤。公司这两个字,读起来都让她冒汗,更何况还要走进去,在人山人海中找到辉哥,对他说能不能照顾一下,给德仔一个名额;愿缁岵换嵬饽?会,不会,不会,会,她心里反复估算着答案,一会儿是这样,一会儿又是那样。不过她还没走到辉哥的公司,就在路上碰到辉哥了,辉哥说,顺子,这么巧,我正要到店里去哩。

  顺子就转了身,与辉哥一道向店走去;愿缧酥潞芨,朗声说着什么,他的话带着热气呼呼从顺子耳边飞过,既没有停顿,也没有拐弯,顺子反正一个字都没有听清,她心里一个劲地怂恿自己:说吧说吧说吧。最后,一直到店门口,顺子才终于说出德仔的名字,请辉哥让德仔去新加坡。芳姐耳朵尖,从里头叫出来:哦,我们顺子学雷锋做好事了。

  辉哥一脚跨进店内,在椅子上叉开四肢坐下。顺子,他说,你不会是当真的吧?顺子说,我是当真的,是真的,德仔是我的老乡,我在福州就认识他一个老乡,你就帮帮他吧,就当是帮帮我。

  芳姐说,辉哥为什么要帮你呢?你还不买人家的帐哩。

  顺子低下头,拎起一个衣角左右绞着。阿玲说,顺子不会是爱上德仔了吧?顺子眼睛湿漉漉的,她说,我还这么小,我我我怎么爱?这么?阿玲说,在你们山区这种年龄都可以生孩子了。

  辉哥看看顺子,见她眼泪已经下来了,就说,看来顺子心肠很好啊。这样吧顺子,你先给我捶捶背,捶好了我就答应你,不过一万元订金可是一分都不能少的噢。

  顺子马上破涕为笑,她一边给辉哥捶着,一边问:这样好吗?好吗?辉哥暖洋洋地应着:很好很好,顺子你真好啊。

  几天后顺子和德仔一起到辉哥的公司,一万元钱德仔用报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像个砖块似的垒在内衣口袋里;愿绲墓久挥兴匙酉氲哪敲纯膳,就两三个人,也不在。德仔说公司有大有小,哪里都像电视里出现的那么体面?大小反正都是公司,能去新加坡就行。我去问了,别人说这样可以去得成。顺子点点头,松了口气;愿绲墓久荒敲雌,她本来还担心德仔失望,好像辉哥的公司这副酸样全是她一手造成的。现在既然德仔不介意,她当然就放心了。

  辉哥一张张点好钱,然后说,出国手续很麻烦的,需要办一些时间,你安心等着吧。到时我通知你。

  顺子抢着回答:好好好,谢谢谢谢。

  顺子脸上红扑扑的,她不断看着德仔。德仔长得真高,顺子必须整个脑袋都仰起来才能看到他的头顶。德仔挺高兴的,这个顺子看到了,德仔还很感激顺子,这个顺子也看到了。顺子没想到自己还挺厉害的,居然帮了德仔的忙。

  五阿玲出了点事,她怀孕了,到医院做人流时,医生发现她得了尖锐湿疣。这些都是阿华告诉顺子的,顺子很好奇,问什么叫尖锐湿疣。阿华说性病,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这么惊喜的样子,以为阿玲中彩票了吗?阿华又说,以后小心点,短裤不要和她放在一起洗。

  顺子觉得阿华在关心自己,挺感动的。她弄不懂短裤怎么回事,也不敢再问,只管老实点点头?窗⒒祷暗目谄敲纯植,顺子以为阿玲一定变得挺可怕了,回头见了阿玲,却发现她没有任何变化,照样有说有笑的。顺子说,阿玲你不是病了吗?阿玲瞪她一眼,说,病了又怎样?病了老了还是一朵花。

  但芳姐把阿玲辞退了,芳姐说别把客人都吓跑了。然后又吩咐阿华和顺子,不要对外说。顺子忍了忍,没有忍住,德仔问她这两天怎么没有看到阿玲,她就说了实情。德仔脸变得煞白,他说,你不会也有吧?这种病是会传染的。

  顺子说,真的吗?真的有那么可怕吗?我看阿玲一点事都没有哩。

  德仔说,算了,我不跟你多说了,我要找工去。

  一万元订金缴给辉哥后,德仔就炒了蔡老板的鱿鱼。德仔说真解气,是我炒他的。但没有工做就没有收入,德仔欠了那么多钱,他不愿白白站在那里闲着,就每天到路边去,像鸟一样蹲在那里,等着需要小工的人来唤他。经常德仔在路边晒了一整天太阳也没人找上他,他垂头丧气地回来,连饭也舍不得吃。顺子心里难过,在楼梯间外站了会儿,就出去买两块馒头回来给他。不要难过,顺子安慰着。德仔说,是不难过,反正就要去新加坡了,什么钱都挣得回来。顺子看到他衣服上粘着一块泥巴,伸过手要帮他拨掉,德仔却突然像被烫了一下,猛地跳开去。

  怎么了?顺子问。

  德仔说,别碰我。

  顺子说,为什么这样?德仔很不耐烦了:你走开走开走开。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后,顺子去洗了个澡。卫生间里有镜子,脱掉衣服后顺子站在镜子前认真看着自己,看了很久。

  蔡老板说,顺子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蔡老板好几天没来店里,他的工地接近完工,忙着封顶,他怕关键时候出事,死死盯在那里。忙过了,才和辉哥一起来。芳姐倒了茶给他,蔡老板放在嘴角抿着,眼睛看到顺子身上,他说顺子越来越漂亮了。

  辉哥说,顺子你给蔡老板按摩按摩吧。

  蔡老板说,就是,来吧,替我放松一下。

  顺子把椅子的靠背放下一点,两只手放到蔡老板的肩上,轻轻揉着。蔡老板说,不得了,顺子进步很快啊,按摩的手法赶上芳姐了。顺子没吱声,她闻到酒气。酒装在瓶子里时闻起来很香,装到人的胃里再散发出来时,就臭得像泔水了。她转到侧面,提起蔡老板的胳膊,一寸一寸地捏着,人也跟着往下移动。蔡老板突然坐起,一把将她揽到大腿上,哈哈大笑。顺子叫道你干嘛干嘛!一滑溜,从蔡老板手中挣脱出来;愿绻,又把她往蔡老板身上推,辉哥说,你吃这碗饭了,还想装纯洁,装什么装!顺子往前一冲,反而把辉哥推个趔趄。她歇斯底里地喊道:干什么啊你们!芳姐火了,走过来给了顺子一巴掌。芳姐说,你以为你是谁?敢打我的客人。

  顺子捂着脸,她已经哭出声了。本来她想应一句,她没打人,她只是推了辉哥一下,哪里打人了?但是两片嘴唇却仿佛被钢筋拴住了,怎么也扯不动。难道她不该推辉哥吗?她差点就咬他一口了。

  阿华说,你真是太傻了。

  顺子噜着嘴,她还是不承认自己傻。但是第二天她开始后悔,她觉得辉哥其实对她也挺好的,没强迫她做什么,还给她面子介绍德仔去新加坡。顺子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辉哥介绍德仔去新加坡,是看在她的面上,她得罪了辉哥,辉哥会不会就不让德仔去新加坡了?她跟德仔说,德仔,我会不会害了你?德仔倒觉得问题没这么严重;愿缡樟饲,收了那么多钱,还能不办事?还能卷了钱逃走?看上去他还没那么坏嘛。德仔说。

  顺子松了口气,德仔比她强多了,既然德仔都相信辉哥没那么坏,她怎么能把辉哥往坏里想呢?这一天是顺子的生日,顺子说,德仔,我过生日,请你吃饭吧。

  德仔说我请你吧,你帮了我。顺子说,还是我请吧,你没工钱,我有。德仔说那你请我吃什么呢?顺子说,沙县伴面。

  德仔身有一股因为不常洗澡留下的味道,顺子跟他一起时,吸了几口,挺好闻的,她偷偷笑了。每天给男人洗头,男人身上的味道顺子都不喜欢,只有德仔,真奇怪,只有德仔的味道很好闻。

  德仔突然想到什么,停了一下。他说,顺子,你真的没有性病吧?顺子不笑了,但她没有生气,对德仔她生不起气,她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没有,真的没有,不信你问芳姐去。我不做生意的,我要是做了生意,以后回家怎么见人呢?是吗?德仔半信半疑的。顺子觉得能够这样就不错了,德仔没有一定认为她就是鸡,德仔这个人还是很好的。

  几天后阿华失踪了,阿华失踪了顺子不急,急的是芳姐。

  阿华是半夜走掉的,她跟蔡老板出去玩,结果就没有再回来。芳姐是看着蔡老板把阿华带出去的,她没拦,拦也白拦。当晚阿华没回来,芳姐也没合眼。第二天阿华还是没回来,芳姐过来翻翻阿华的行李,东西都在,东西都在才更可怕。

  芳姐给蔡老板打手机,关机;又给阿华打传呼,不回。阿华的传呼还是芳姐借给她的,她居然不回。芳姐在屋里走过来走过去,最后她不走了,打个的出去;乩词,脸上都是泪,衣服领口上的扣子也没了。顺子从来没看到芳姐流泪,芳姐每天都像一块铁板似的立在那里,谁会想到铁板也会湿漉漉成这样?阿华留下的东西现在成了芳姐出气筒,她揪起这个撕烂,扯出那个扔出去,一边骂着:婊子养的!他妈的!妖精烂婆子!阿华被蔡老板包去了,芳姐气的就是这一点。

  蔡老板在温泉支路有一套房子,以前芳姐也去过一两回。芳姐很希望蔡老板说一句话,让她留下,长住那里,但蔡老板不对芳姐说,却对阿华说了,阿华在芳姐眼皮底下不动声色地把蔡老板夺走,顺子没想到阿华这么厉害。好东西被认识的人和不认识的人所得,感觉是不一样的。蔡老板如果包的是其他人,芳姐不见得就一定这么不高兴,阿华是芳姐的手下,芳姐怎么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芳姐不甘心的就是这点,这点甚至比失去蔡老板还更让她生气。顺子有些替芳姐难过,那天芳姐打了一巴掌,顺子其实也不舒服,在这之前,除了父母外,顺子想不起还有谁打过她,就是连父母也是不舍得打她的,她砍柴就砍柴,放牛就放牛,让上学就上学,不让上学就不上学,然后又叫她到福州就到福州,她这样做女儿的,父母还怎么舍得打?父母都不打,却让别人打了。但顺子想想芳姐的好处,也就算了。芳姐少给她钱,骂了她,打了她,她还是觉得芳姐好,芳姐把她留在店里,单这一点就该感激不尽了。阿华对她也好,但阿华现在被蔡老板包走了,得了便宜,不像芳姐,这么伤心的样子。

  不过很快顺子就顾不得芳姐了,她比芳姐遇到的事不知要严重多少倍,因此她也比芳姐不知要伤心多少倍。

  辉哥也失踪了,公司的门挂上锁,所有的人都不见了。

  德仔把顺子从店里拖出来,上下牙齿都格格打颤着。你看你看你做的好事,那个辉哥逃走了,什么出国挣钱,他妈的是骗人的把戏!顺子脑中白花花的一片。她觉得德仔一定是疯了,所以弄出这么可怕的话来吓她。德仔却反过来说是她疯了,什么辉哥什么新加坡什么一个月三千元,你你你,把钱还给我!他的手指就锥子一样戳过来了。

  六好大的雨啊,好像所有的大江大河都被谁搬到了天上,又挂不住,就稀哩哗啦地掉下来了。顺子在雨中跑了鼓楼,跑了台江,跑了仓山,跑了晋安,到福州这么久走的路也没现在一天走的多。她其实也不知要跑到哪里才能找到辉哥,总之不跑她反正也没办法安静坐下来一分钟。有一个叫辉哥的人你知道吗?她这样问人。见人家摇头,她又比比划划,这么矮,这么瘦,脸这么白,胳膊这么细。对方却还是摇头。

  她只好去找蔡老板,去工地上找。工地已经不热闹了,只有几个人在走动。蔡老板不是辉哥的朋友吗,应该知道辉哥去哪儿了。

  但蔡老板也是摇头,蔡老板说,辉哥去哪儿我怎么知道?顺子的头发被雨淋后都贴在脸上,黑黑的东一撮西一撮,好像戴着一个古怪的面具。蔡老板说,顺子,你也不是每时每刻都是漂亮的嘛。

  顺子说,你告诉我辉哥去哪里了吧,我求求你了。

  蔡老板说,求也没用,我又不是辉哥的爹,他去哪里怎么会告诉我?顺子突然把嘴一张把头一仰哗地哭出来;愿绨训伦械囊煌蚩榍寄米吡,德仔要我赔,我怎么赔得起啊。

  蔡老板说,我房子还没有最后完工哩,你别在我办公室里哭,不吉利。

  顺子卟通一声跪下了,她说,告诉我吧,辉哥在哪里,我要找到他,把德仔的钱找回来,钱不找回来德仔会认为我是跟辉哥合起来骗他的,他会杀了我。

  蔡老板点了根烟,慢慢站起来。这时桌上电话响了,是个老熟人打来的,蔡老板拿着话筒,嘻嘻哈哈地说了很多话。说完后,他过来,扯扯顺子的头发,说,起来,跪着干什么,别人以为我欺侮你哩。

  顺子顺着头发的扯动,站起来。她想不出还有谁能帮她,只有蔡老板了。蔡老板摸摸顺子的脸,顺子站着不动。蔡老板又摸摸顺子的屁股,顺子还是站着不动。

  蔡老板说,不就是一万块钱吗?顺子眼前很多金星飞来飞去,每一个金星都像蔡老板的嘴,这些嘴一张一合,说的都是同样的话。蔡老板果然就是那样说的,他说,一万元钱算得了什么。我再弄套房子,包你一年,给你一万五千块钱,怎么样?顺子突然把蔡老板的手打掉,转身像只被开水烫着的狗一样飞快跑出去。她后来把找蔡老板的经过说给芳姐听,芳姐眯着眼看她,好像想到其他事情上去了。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吧,芳姐说。

  你找阿华试试看,阿华不知会不会帮你问问,芳姐又说。阿华走后芳姐好像变了个人,变得没以前那么厉害了。按顺子的性格,她是想报答芳姐的,但她现在整天在外面跑来跑去找辉哥,还怎么帮芳姐。芳姐店里没其他人了,只剩芳姐自己一个,她有时干脆连门也不开,躲在自己房间里睡大觉,睡得眼皮肿肿的。

  这期间阿玲回来过一次,阿玲说她病好了,要芳姐再雇她。芳姐冷着脸,把她狠骂了一通。阿玲说,芳姐你有没有搞错啊,我不是阿华啊。芳姐说,你和她都不是好东西,你给我滚!阿玲也是有脾气的,阿玲说,滚就滚,又不是就你这里有男人,到别的地方我就挣不到钱了?好笑!顺子已经好一阵没见到阿华,阿华与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她头发束起来往上盘个发髻,仍然化妆,但不像以前那么浓了,脂粉口红都淡淡的,非常好看。至于衣服,衣服的变化最大,以前阿华与阿玲比看着谁穿的裙子更短领口更低,现在阿华却穿着规规矩矩的套装,看上去谁会相信她曾在发廊里呆过那么长的时间呢。

  是顺子给阿华打电话的,阿华犹豫很久,话筒中传出她粗粗的喘气声,最后总还是同意出来。阿华说,到麦当劳吧,我请客。

  顺子是第一次到麦当劳店,她来得很早,在门外走来走去的。店里大都是小孩,或者是带着小孩的大人。店里店外是用玻璃隔开的,顺子站在那里看了半天,不知怎么就觉得那块玻璃无限扩大增厚,把她推得越来越远,她恍惚间往后挪几步,就撞上了一个人,扭头一看,是阿华。

  阿华很有耐心地听顺子说了一句又一句,顺子的话常常是重复的,阿华也不急。

  阿华不仅外表变了,性格也跟以前很不同。等到顺子说得泣不成声了,阿华才开口。

  其实辉哥本来是可以把德仔弄出国的,阿华说,辉哥的公司介绍了很多人到国外去。

  顺子说,你还帮他说话,他都把钱骗走了!阿华说,你不要急,我是说辉哥本来真的可以把德仔弄到新加坡去,这一批二十个人钱都交了,做成了,辉哥可以挣一大笔钱的。但是,你可能不知道,辉哥吃白粉,白粉,还打老虎机,今天收到钱,明天不是输掉就是吸掉,没有了钱,他就逃。这几年他这里那里开了好几家公司,也逃了好几个地方了。

  顺子一直盯着阿华的脸,阿华的眼睛里有一层东西,隐隐约约地遮在那里;愿缬殖苑塾执蚶匣⒒,阿华以前为什么不告诉她呢?阿华说,我也是刚知道不久,听蔡老板说的。停一下,阿华又说,辉哥也向蔡老板借了钱,但把公司的房产做了抵押,所以辉哥跑了,蔡老板什么也没少。

  阿华自己要了一杯可乐,给顺子点了套餐。后来阿华喝掉一杯可口后,又要了一杯芬达,顺子却什么也不吃。很多孩子说着笑着,辉哥和白粉,还有老虎机的哒哒响着,这就是顺子对麦当劳的印象。离开麦当劳前,阿华递给顺子100元钱,顺子没要,顺子说,你钱挣得也不容易。阿华迟疑一下,收起了钱。然后,两人就分手了。顺子以后再也没见到过阿华,当然顺子以后几乎也再没想起阿华,就这样过去了。

  德仔几天不吃不喝躲在楼梯间不肯出来,房东闻到了臭味,进去一看,德仔大小便拉了一地,就把他揪着拖到街上。德仔老老实实地跟着走,到了街上,突然踢了房东一脚,又一口接一口地吐口水,房东火了,推了他一把,德仔就吼叫着扑过来咬住房东肩膀。有人打了110,德仔被带走了。

  后来110说德仔疯了,又把他送到精神病院。

  顺子去医院看他,德仔很高兴的样子,老是笑。去新加坡,去新加坡。他说。

  顺子向芳姐借了一千元,又把这几个月自己存的一点钱都拿出来,顺子说,德仔你放心,我会帮你治病,我还会帮你还钱。德仔说,去新加坡,去新加坡。

  芳姐不想开店了,她在店门外贴了张纸,上面写着低价盘点,有意者请联系。

  顺子说不开店了你干嘛去呢?芳姐说我在社会上闯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会饿死?芳姐看着顺子,她挺担心顺子的,顺子才十六岁,还什么都不懂。你以后怎么办呢?芳姐说。

  顺子摇摇头。

  芳姐说,要不回家去吧,我给你买车票,你回到父母身边吧。

  顺子还是摇摇头。顺子现在脑子糊糊的,什么主意都没有,但她知道自己需要钱,没有钱怎么给德仔治?又怎么还德仔欠的那么多钱?她看看外面,福州比半年前她刚来时漂亮多了,干净多了,她喜欢福州。以后她还要在福州住下去,住多久,不知道,总之还要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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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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